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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丨《没有写完的评语——回忆导师孙望先生》

作者:时间:2018-08-12点击数:

本文转载自“衡门灯火”公众号,作者肖鹏


这些年身居岭外,从事电视传媒和文学创作,已经很少与母校和学术界联系了。打电话和发电子邮件虽然非常方便,但是故人之间的来往还是慢慢地少了。偶尔有故人来访或者来信,总是让人感慨不已。八月的一天,突然收到孙原靖女士的来信。说起江苏哲学社会科学联合会正在出版《江苏学人丛书•孙望卷》,希望我能够为该书写篇稿子。她在信中这样写道:“父亲去世时,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尚未审阅完的博士论文,就是您的。上面用朱红的蝇头小楷点评着。这本论文在父亲的书桌上放了很久,都不忍心合上。父亲生命的终点就在这里……”

读着信,眼睛有点发热。孙原靖的字体有点象他父亲的风格,端庄工整,一丝不苟,连说话行文的语气都有些象。我坐在窗下,把她的信反复读了几遍,捕捉着信中散发出来的故人气息。孙先生的笑脸和说话的样子,突然洇开在信纸上。沉睡了十多年的记忆,就这样在八月的雨声中一点点苏醒过来。

我认识孙望先生是在一九八二年。那一年,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在古代文学专业招收了四名硕士研究生。我和程杰师从金启华教授,刘长典和史双元师从孙望教授。平常授课则由两位导师共同承担,当时给我们讲课的,还有程千帆先生、钱小云先生等。孙先生给我们讲的是校雠学。这门课后来程千帆先生和钱小云先生也给我们讲过,路径稍有不同,所以印象很深。我记得每周我们都约好了去孙先生家。他家住在天竺路一处非常幽静的小院子里,离学校好几站远。我们总是走着去,一路上相互间还可以交流说笑。进了孙先生家的院子,大家立即屏声静气。那一带本来就比较清静,加上白天人们都去上班,四周静悄悄的如同郊野。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中剥啄先生家门。孙先生很客气,每次都把我们让到他的书房,倒好茶,然后才坐下来开讲。他的讲稿都是一页页写好的,准备得很细致。但是他只是拿在手上,不太看。

有一天我们去孙先生家听课。路上大家闲聊。史双元说,前几天查阅旧资料,在民国年间的旧刊物上读到了孙先生的诗歌。孙先生当年是很有名气的诗人,他的诗充满了激情。但有的诗歌很直白。比如“我们要抗战,抗战!”说得我们都想去读一读孙先生的诗歌。那一天,孙先生给我们讲的是“错简”。古籍中的文字,因为竹简放错了顺序,造成文字颠倒而无法通读。他举的是司马迁的《史记•屈原列传》。这篇列传非常著名,学古代文学的人几乎没有人没有读过。司马迁盛赞屈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是众口传诵的名句。但就是这么常见的文章,却有一段文字与上下文完全不衔接,仿佛突然插进来的一样。孙先生仔细给我们作了考证示范,然后告诉我们,这就是“错简”文字。它应该移到前面的什么地方。证据一二三。我们按照移动后的顺序再去读,发现果然通顺得多了。我关于错简的校雠知识,就是从孙先生那里获得的。十多年后,我在《叩击文人》的书中还专门写过一篇谈论错简的思想散文《在错简面前》。那天上完课,我一直在想孙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诗人气质的学者呢,还是学者气质的诗人?我始终无法把激情勃发的诗人形象和谦逊严谨的学者形象,统一在这个总是微笑的老人身上。

我一直遗憾没有听过孙先生讲辑佚课。孙先生曾经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对浩瀚的《全唐诗》进行研究。他查阅遍可以找到的各种金石、方志、道藏、类书,先后从中辑出《全唐诗》没有发现的唐诗作品八百多首。他与唐圭璋先生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我曾经想象两位老人冥冥之中共同抱守了一个诺言:让流传下来的唐诗宋词“一个都不能少”。唐先生收拾宋词,孙先生收拾唐诗。数十年如一日。八百多首啊,我不敢想象是怎么辑出来的。我们几个研究生曾经争论过这种古老的辑佚方法,但都不得要领。你在古书上发现了一首唐诗,怎么能够知道《全唐诗》里没有收进去呢?找署名的那个作者是靠不住的,可能这首诗在《全唐诗》里署的是别人的名字。找诗歌的标题,也许它在《全唐诗》里标的是另一个题目。难道每次都把五万多首唐诗查找一遍?我猜想,大概是从引用书目下手吧。看看那本书《全唐诗》的编辑者们见过没有,用过没有。但这也靠不住的。孙先生一定有他自己独特的办法。可惜,他没有给我们开过这门课。唐先生也没有给我们开过。我们这一代学人很少去做古籍的辑佚工作。在我看来,这种枯燥的、艰辛的、浩大的工作,没有宗教般的伟大信念和献身精神,是做不下去的。想起这两位大师,我总是想到杜甫的那两句诗:“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老一辈学者离我们而去,古老的辑佚学恐怕要成为绝学了。

校雠学学完之后,不需要考试,孙先生让我们每个人动手做一点校雠考证的工作,然后写一篇论文交给他。时间比较宽裕,但是对于很少动手校雠的青年学子来说,这还真有点困难。我记得自己当时做了黄庭坚词集的版本校勘,做得很粗糙。孙先生没有批评我。我们几个研究生中,有一位没有认真做,只是在钱钟书的《管锥编》中抄了一个校雠的案例,然后自己加以发挥补充交给了先生。后来先生把我们找了去,专门谈这些论文。特别指出了我们不应该抄袭,不能够抄袭,写得再幼稚也不要紧,甚至交白卷也不要紧。做学问千万千万不能抄袭啊。他没有点那位师兄弟的名字,也没有发脾气,但是我们看得出来先生很生气,很动感情。他不能容忍他的弟子抄袭别人。当时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挂不住,被先生说得浑身冒汗。走出先生家的院子,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这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人生一课。

一九八七年,我考上了唐圭璋先生的博士研究生,师从唐先生攻读词学。后来的那段时间,往唐先生家跑得次数相对比较多,去孙先生家相对少了。但孙先生的形象已经铭刻在我的心中。孙望先生和唐圭璋先生是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两面大纛。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区别这两位国学大师的性格和人格,甚至外在形象也难以区分。我一次次站在讲台上,向我的学生描述他们的这两位“师祖”:清癯、淡泊、平静、随和、博大、宽容、高远、执着,没有什么区别,简直象是同一个人。我对学生的解释是:学问做到了一定的境界,“独善其身”到了一定的时候,都会升华到这样的层次。或者,唐诗和宋词至高的艺术境界,最后也都不约而同指向这种人格境界吧。

一九九○年大约是知识界最阴沉的一年,也是我个人经历中最阴沉的一年。我在撰写博士论文的同时,不停地往来于镇江和南京之间,我母亲和我的岳母都被晚期癌症折磨得奄奄一息。同时我还得逐个找我的学生谈话,给他们写清白材料。**动乱的善后工作极其冗长。我的博士论文答辩定在那一年的六月。提前三个月,我就把复印好的论文分别寄送给了论文评审委员们。他们中有孙望先生、刘乃昌先生、吴熊和先生、马兴荣先生、金启华先生等。我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是我自己把论文送到孙先生家里的,还是让他女儿孙原靖老师带回去的。六月的一天,突然就传来消息说孙先生去世了。然后没有多久,十月一日我岳母去世了。接着十一月七日,我母亲也在医院病逝。十一月二十八日,唐先生以九十高龄悄然在家中去世。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一下失去了四位亲人。

关于孙先生去世的情形,许多人都向我讲述过。他们之所以要向我讲述,是因为孙先生的生命句号正好画在我的博士论文上。这使我产生一种罪愆感,仿佛是我累倒了先生。确实,真不应该把这样沉重的审阅工作再交给孱弱的老人。可这不是我的决定啊。我一直想问问孙原靖,了解了解先生去世的具体情况,但是她们正沉浸在悲痛中,我不忍再去打扰。后来,孙原靖老师把孙先生评阅的博士论文和没有写完的论文评语送交到系主任那里。系主任又转给了我。这才慢慢打听到孙先生去世的经过。

原来,孙先生已经读完了我的博士论文,正在写论文评语。我的论文是谈论唐宋人词选和词选批评史的,题目叫《群体的选择》。约二十万字,手写复印,装订成两大本。先生已经仔细看过,在论文上批了很多字,大约有三十多处。有的地方还写得很长。比如关于《乐府雅词》为什么不选苏轼这样大作家的作品,我认为是因为当南宋之初,天下刚刚开禁苏轼的作品,选者没有苏轼的藏书,并不是有意不选。孙先生在旁边批道:“何以知道曾慥不选苏轼词,是苏轼词集不在其收藏之列?须略叙证据以明之。”我行文中用了“士别三日,当以刮目相待”本来是信手借用。孙先生更正道:“《三国志•吕蒙传》原文作:‘即更刮目相待。’宜改正。”在谈到叶恭焯《全清词抄》为存史之选,清代作家仅仅每人选一首两首,意在登录姓氏的时候,先生表示赞同,并在旁边补充资料:“如日本林鹅峰氏(万治三年,后西天皇年号,三年即1660年,当清顺治17年)所辑《本朝一人一首》,完全是登录姓氏而已。”孙先生对我论文中哪怕一点点值得称赞的地方,都用红笔划下来,或者加圈和着重号,给予褒奖肯定。许多评语对后学的鼓励使我感到汗颜和不安。我叙述南宋的江湖词派,有一些前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先生大加肯定,在旁边批道:“叙述江湖时代特征甚为透辟,使人如亲与之交,又如见其肺腑然。”又说:“论文作者尤善于捕捉各种社会阶层人物的不同心理状态,剖析其矛盾的诸多方面。值得肯定。”此外,在版本著录不够完整的地方,先生还提示了不少线索。这些重要的内容和线索,在后来论文出版的时候,我都进行了补充和增删。

那天,先生正坐在桌前写评审委员会对论文的评语。我看到过先生手写的原件,大概写完了评语的八成,还有一、两百字就能结束了。这时候有人敲门。先生放下笔,站起身来去开门。他的两个五、六十年代的老学生出差南京,前来拜访。于是先生把他们让进书房,陪他们聊了很久。这时候孙先生突然感到头痛得厉害,但还是忍着,在那里陪客人说话,一直到把他们送出门外。回到房间后,先生终于支持不住倒下了。突发的脑溢血袭击了先生。家人发现后急忙把他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孙先生就这样,就这样悄悄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的唐诗。

十一年后的今天,我重新翻开孙先生评点的那两本博士论文。先生朱红色的蝇头小楷一行行,一句句,还那么清晰。我想,我虽然追随孙先生只有那么短暂的几年时间,但这几年就已经足以让我天长地久地回味,足以定型我的一生。我虽然离开了高校,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感没有改变,对文化的忠诚没有改变,传统旧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念须臾不敢忘记。我相信,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干什么,先生都在天上含笑注视着我。

思念如水。

我找出多年前写下的怀念孙先生的散文,重读后有种不胜为怀的感觉。离清明时节还远,但先生的坟上该祭扫了。临文仓促,拿什么来祭奠先生呢?抄一段旧文在这里,作为怀念恩师的一炷心香吧:

“恩师,我不能忘记你。我不能忘记你瘦弱的身躯,不能忘记你飘萧的白发,不能忘记你散淡的神情。我不能忘记你水一样的心胸,山一样的品格。恩师,你让我懂得天地间美好的东西永恒不变。太阳不会变,月亮不会变,鲜花的美丽不会变,海洋的宽阔不会变。人类对于信任、忠诚、慷慨、感激的赞美不会变。

“恩师,我不能忘记你。你曾经是著名诗人,后来又成为著名学者。你的绝笔竟然是对一个后生论文的评价!当我面对着你的未完遗稿,看着那清晰的一笔一划,真是欲哭无泪。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的在天之灵,不知道怎样表达心中的悲痛和感激,敬意和歉疚。恩师,我多么想也象你一样,数十年坚韧不拔,搜尽天下秘籍,来建造一座壮丽无比的文化金字塔;多么想也象你一样,做一个一往情深的男儿,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让自己的人生值得学生去羡慕和赞叹。我的博士论文已经在台湾出版了,而且在全国的学术研究成果评奖中获了奖。我多么想能够亲口告诉你。可是你已经走远了。我只有在心中默默表达我的思念。

“恩师,我不能忘记你。你塑造了我的精神世界,你让我们这些弟子变得越来越专注、平静、坚定、从容,勇于按照自己的文化信仰去生活。恩师,你给了我清雅和高远,你给我善良和宽容,也给了我尊严和骄傲。我走到哪里,都是你的作品。我走到哪里,都有你在陪伴。你永远在天空中注视我,成为照亮我生命历程的满天繁星。恩师啊,我也愿意象你一样闪烁光芒,照亮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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